成都商報記者 馬天帥 張漫
  特寫
  買核桃給孫子補腦
  一顆顆敲出仁
  為了這次出行,老人準備了很久。有一次孫子回家,她特意準備了核桃給他補腦。先買下核桃,一顆顆敲出仁,然後找出三個玻璃瓶子,將核桃仁裝了滿滿三瓶。但那次,孫子臨走時只帶走了最小的一瓶。“那回買的核桃不好,乾巴巴的。”李婆婆話里滿是遺憾,末了又補了一句:“這次的核桃是我仔細選過的,比上次好。”
  蘋果也是一樣。前幾天她買過一次,但嫌太小了,12日她又去買了一次。“我挑了最大的。貴得很,七八個就花了20多塊。”
  談起這兩次“歷險記”,李婆婆隻字未提辛苦,倒是反覆地表示感謝,“你們一定要幫我謝謝那些好心人,走到哪裡都是親人,都在幫助我。”李婆婆說,她出行只能推著輪椅,上下公交車時,不用自己說話,就有很多人來幫著她抬上抬下。前日,55路公交車司機在到站後,還起身幫她把輪椅拎下車,一位女乘客則幫她拿著水果、酸奶,下車後又送了她一段路,給她指了方向。
  鄰居吳師傅則告訴成都商報記者,李婆婆很獨立,堅持自己買菜,生病也是幾個老鄰居送她去醫院,卻不肯告訴兒子,“他工作忙,耽擱不得”。
  獨自奔波一天之後,李婆婆給孫子送蘋果的願望還是落空了。
  孫子馬上就要高考,李婆婆為他準備了一大袋蘋果、一件酸奶和數斤核桃。14日中午的那場大雨還沒完全停,她就著急上路了。不過,直到晚上8時,兒子趕到高新分局三瓦窯派出所接她回家,她都沒能找到孫子就讀的“七中”。
  “我哪曉得有那麼多‘七中’嘛!”今年7月將滿90歲的李婆婆,曾數次想親自給孫子送點營養品,“蓄謀”已久之後,兩次“出逃”。最終一次被巡警送回家、一次被兒子從派出所領回家……
  看眼疾偶遇“七中”
  第一次撲空
  除姓名之外,李婆婆不知道孫子的學校地址、班級等信息。記憶里,她只有兩個關鍵詞:“七中”和“高新區”。因為有一次孫子回家,她問孫子在哪裡上學,孫子告訴她在“七中”,她馬上表示說“我二天來看看你”。孫子趕忙說,“奶奶,你那麼大年紀了,我(的學校)遠得很,在高新區”。她也曾多次問過兒子,但兒子均以她年紀太大、出門不方便和孫兒學習很忙為由,希望她不要去找。
  李婆婆記下了這兩個關鍵詞。她到社區去問工作人員,高新區的中學在哪裡?“社區幫我打了許多電話,沒問到我孫子的情況。”
  4月23日,李婆婆趕公交到華西醫院看眼疾。公交車路過林蔭街時,她終於看到了她到處打探的“七中”。
  從醫院出來,李婆婆又折回了林蔭街。經過一番打聽,這裡是七中本部,孫子並不在這裡上學。儘管撲了個空,但她卻有了重要的收穫:一位熱心的老師,在打了無數個電話之後,終於打聽得知,她的孫子在高新區“七中高中部”。老師給她寫了學校地址及乘車線路。當天,巡警將李婆婆送回了家。
  醞釀了20多天
  雨還沒停再次出門
  寫著學校地址的紙條,李婆婆偷偷藏了20多天。前天,她才拿出來,疊好放在上衣兜里,開始第二次給孫子送營養品之旅。
  14日一大早,李婆婆起床後洗了把臉。先費力地將一件酸奶搬到門衛室,請鄰居將輪椅從四樓搬到了門衛室———輪椅太重,她搬不動。準備這些,她花了差不多一上午的時間。
  中午突如其來的一場大雨,耽誤了些時間。眼巴巴守到雨小一點,不到下午1時,李婆婆迫不及待地出門了。她將酸奶和頭天買好放到門衛室的蘋果、核桃搬上輪椅。然後,她雙手扶在輪椅上,推著走出了小區。
  昨日,老人告訴記者,她其實就是想給孫子送點營養品,“他要高考了,要補身體,兒子工作忙,錢緊,我想替他分擔一些。”這句話,老人重覆了三次。
  推著輪椅趕了兩趟車
  第二次撲空
  前日,坐72路和55路的乘客,或許看到了一名嚴重駝背的老太太,手扶輪椅艱難趕車的樣子。老人家左眼幾近失明,又嚴重駝背,拄拐杖都不行,“還是這個輪椅好,我扶它推著走,走得飛(很)快。”老人告訴成都商報記者,這兩路車的乘客,扶過她上下車,幫她把輪椅搬上搬下。但是他們不知道的是,老人家此行瞞著家人,給馬上就要高考的孫子送營養品。
  她是步行到高升橋,趕的72路公交車;到磨子橋後,轉乘55路。下午4點過,她終於到了紙條上的地址:天環街199號———實際上,這也是一個錯的地址,這裡是七中初中學校,而她孫子就讀的是七中高新校區,在劍南大道天府一街附近。
  “老太太格外引人註意,把輪椅當拐杖用,腿腳沒得好方便。”昨日上午,七中初中學校門衛劉俊向成都商報記者回憶說,前日下午4點多,他正好值班。“李婆婆反覆只有兩句話:‘我來找孫子,他馬上就要考大學了’‘我不影響他學習,水果、酸奶給了就走’。”
  劉俊告訴她,這邊都是初中生,她堅持說孫子就在這。孫子的名字,她只確定第一個字和第三個字的寫法,我請老師幫著查,學校沒有這個名字。又查了七中嘉祥外國語學校和高中部,都沒找到。
  兩位正在巡邏的協警,看到後也過來跟她溝通。“溝通了很久,我們問她的住址,或者家人電話,她都不說。”劉俊說,老人家身上,手機、身份證什麼都沒有。
  “其實我身上有公交卡,我沒給他們。”李婆婆昨日告訴成都商報記者,(老年)公交卡上面有她的姓名和身份證號,一看就知道,她怕門衛通知兒子後不高興,“(兒子)擔心她絆倒,不讓我來(看孫子)”。
  無奈之下,劉俊給轄區三瓦窯派出所打了電話。接到報警後,派出所社區民警劉真英和另一名同事趕到了學校。“可能是對我這一身制服比較放心,我跟她溝通幾分鐘後,她就說出了家庭地址及兒子的手機號碼。”劉真英回憶,老人家雖然年紀大,但思路和談吐還是很清晰,她提出送其回家,或者回派出所。李婆婆都不同意,堅持要在學校門口等家人來接,理由是“不想麻煩你們。”
  天越來越晚了,在大家的反覆勸說下,李婆婆終於同意先到派出所。在所上,劉真英給一天沒吃飯的李婆婆打來了飯菜。晚上8點左右,李婆婆的兒子和其侄兒侄媳將她從派出所接回了家。
  母子眼中的對方
  母親眼裡“懂不起”的兒子
  他送是他送,我是我的心意
  雖然想念孫子,但李婆婆也表示,孫子還是經常回來看她。“五·一節,他告訴我要回來,我在屋裡準備了好久。1號我等了一天,他沒回來,2號他回來的。我問他喜歡吃什麼,他說回鍋肉。我已沒本事做飯,就帶他去吃館子。”
  “我孫子跟兒子一樣,都內向。他走時,給寫了兩行字,你看,就是這幾個字:要走了,去上課。我有退休工資,以前每個月幾百,後來漲到近兩千。兒子錢緊,不富裕。現在孫子要考試,需要營養,我是想替兒子承擔一些……
  “我問過兒子他們,孫子在哪裡上學,他們就是不告訴我。”李婆婆嘆著氣說,“我知道,兒子不告訴我有他的道理,怕我出去絆倒(摔跤)。可是他不告訴我,我也想把這個事情做一道。他要是早跟我說,我自己打車過去,找過去了就不用費這些折騰了嘛(提高音量,右手拍擊藤椅扶手)。”
  說到這裡,李婆婆有些責怪地說:“我的親戚也說我,說他爸周周都在送你孫子,你就不要操心了嘛。可是,他送是他送,我是我的心意。他們怎麼就懂不起呢?”
  兒子眼裡固執的母親
  她一定會去第二趟、第三趟
  李婆婆覺得兒子難以理解,兒子也覺得母親固執。
  “她第一次到‘七中’被警察送回家,我都是回家後聽鄰居說的。”說起母親,田先生(化名)全是無奈,“前天晚上,我接到三瓦窯派出所電話,才知道母親再次做了同樣的事,只是這次距離更遠。”
  “我不是不告訴她(地址),按照她的性格,知道地址後一定會去第二趟、第三趟,太不安全了。”田先生說,數年前,母親就曾出門遇到車禍骨折。“(她)年輕時性格就很倔,老年後更是越來越固執。單說平日里,我給她準備了手機、助聽器,她都不要,非要退掉。最誇張的一次,買的衛生紙,她都要拿到紅旗超市退掉,說不是自己想要的,堅持自己買,買個菜也是如此……”
  田先生早年與妻子離婚,兒子跟著前妻那邊生活。他另外有住處,每周也會有三四天去母親那裡住,但因為上班,都是早出晚歸。母親確實向他提過去學校看孫子的事情,但今年,兒子讀高三,平時住在學校,封閉式管理,馬上就要面臨高考,周末都經常要補課,所以就沒同意。
  “上次奶奶去林蔭街找他的事,孩子知道。”田先生說,擔心兒子在關鍵時刻影響到學習,他還沒將這次的事情告訴兒子。
  除了兩次偷偷出去找孫子,李婆婆還“抗爭”過一次。那是她在瀘州的侄兒過來看她,她買好東西希望侄兒帶她去學校。侄兒只好通知了田先生。當天中午,田先生從單位趕回家裡,和李婆婆的談判結果是:田先生和李婆婆侄兒一道將李婆婆準備好的東西送到了學校。
  至於這次準備好的東西,田先生答應母親,這個周末孫子會回家,到時可以親手交到孫子手上。
  記者手記
  小時候
  衝著他們任性和倔強
  成年了
  別忘了去寬容和體諒
  從李婆婆家離開,我和同事的手掌是麻的,嗓子是癢的。手麻是因為敲門,我們手掌都拍痛了,對門大爺還在加油,“不得行,音量起碼再提高一倍!”嗓子癢是因為,跟她說話只能靠吼。
  歸程時,我跟同事說,我姥姥也這樣,吼著跟她說話,都未必聽得到。然後才想起,很久沒有跟姥姥交流了,每次跟家裡通話,曉得姥姥聽不到,也就不會跟她對話。
  寫完稿子後,致電媽媽,讓她把電話給姥姥。我媽在那端吼,是漫漫啊,她要跟你說話!姥姥大聲回了一句,啊?我媽又重覆了一遍,她說,啊?……三遍之後,姥姥拿過電話,問了一句,漫漫啊———我說哎,姥姥你吃飯沒,她說,啊?我加大音量,她說,啊?你回來了啊……其實,姥姥意識沒有多清楚了,春節回家,她拉著我的手,以為我是我表哥媳婦。
  她喜歡養貓,我養的第一隻貓就是她送我的,黑白相間的花紋,她說像熊貓。現在,我已經養到第七隻貓了,而我的姥姥,也老了。她今年88歲,去年生日前一天,摔了一跤,盆骨粉碎性骨折,至今無法下床。這幾年,隨著身體狀況的每況愈下,她經常答非所問,耳背了幾年,助聽器都沒有效果。
  姥姥還算幸福,她年輕時,姥爺對她很好,沒吃什麼苦。上了年紀,我媽媽一直陪著她,沒讓她孤單過。不過,我從來沒問過她,是不是很想我。
  總覺得有人陪著她,我可以放心,於是就忘了其實自己對姥姥,也有疼愛的責任。
  做記者這幾年,我經常遇到固執的老人,他們認準的事情就倔強到底,不聽勸。或許是退休後生活單一化,那些在意的事情就在心裡無限放大,於是在外人看來就是“軸”、“一根筋”。所以,我很理解李婆婆的心情,想去學校探望孫子,這幾乎成為她生活中最重要的大計劃,不管前面多少困難艱險,不管兒子侄子怎麼反對,她都想去“冒險”,不完成,心頭就是不安逸。
  其實我們小時候,又何嘗不是衝著他們任性和倔強過?提一些要求,得不到大人的理解和支持,就哭、鬧。那時,我們都被他們溫柔對待過。可是,當他們老了,成年了的我們,卻經常忘了去寬容和體諒他們。  (原標題:90歲婆婆推著輪椅全城尋孫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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